公共空間


香港人,甚麼時候都活在「逼」的空間—早上乘車時要逼,買午飯又要逼,逛街都要逼,當然住都是一樣逼。究竟香港住屋有多逼,一個多月前閱畢了一本在2006年11月,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民政事務處出版的《The 逼 City》,才知其逼的情況有多可怕。根據書中2005年的統計處數字,香港的密度是每平方有6,291人,這數字包括了市區及郊區。那如果除去郊區又如何?以我居住的觀塘為例,是每平方有55,077人(2005數字),旺角則130,000人,已經是全球人口最密的地區,而當年被拆的九龍城寨的密度數字甚可怕,是192萬人。

這書當然有探討為何會這麼逼?作者們當然有解釋是政策下的結果,不過這是英國政府實行的政策;另一方面是人口遷移。接著那幾個章,作者們「介紹」了不同的「逼」的樓宇設計,如公屋、九龍城寨、大型私人屋苑. . .閱讀初時感到很有趣,但再細心地想︰這樣的環境有多麼不好,雖然香港人很「善」用空間,設計那麼多用品以適應這逼的環境,但這並不是健康,因為人的可活動空間少了,應該是人的可活動空間被規範了。在公屋長大的人經常有這樣的回憶︰小時候經常流連於走廊,與同屋苑的小孩一起玩耍。今天的私人屋苑的電梯大堂,連多些人聚集都感到逼,何況讓小孩們玩耍?

我不禁要問,是香港人喜歡這樣的生活環境,還是被建築商 / 發展商「逼」成喜歡這環境?這究竟是一個雞先還是蛋先的問題?還是一目了然的問題?

經常看到電視節目介紹屋宇時,往往只說室內設計,或是從室內往外看的環境,又或是有否私人會所,卻缺乏講述公共空間。這可能發展商是為了讓住客有更多的個人空間,卻缺乏人與人交流的地方,久而久之會看重自己的佔有的空間而輕視共有的。例子是早上乘地鐵,每當我拿書出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總會有些怪異的眼光看自己;但有些拿手袋的人,袋邊總是妨礙人,卻裝著不知(或是真的不知),有甚的是「惡人先告狀」,弄到人時只怪人走進「自己」的範圍。

人在這種沒有共有空間的培養之下,會間接使各人間的關係惡化. . .

話說回來,作者們讓我們了解這逼的文化,至於評論其弊則較少,這甚有可能因政府出版,特別是書背的文字,令我感到這本書是評其弊,還是歌頌?諸君請自行判斷—

「高密度生活是香港的文化特色,誘人的不單是百多年來香港催生了的形形式式高密度建築,還有港人在擠擁空間內如何有機地在建築上和生活上,作出活潑多姿的回應。本書結集了幾位對這文化現象有獨特見解的建築師,探討香港高密度生活的種種文化現象。文章雖然以建築為主幹,但絕非只談建築,而是希望人性化地由城市規劃、建築作起點,探討這個港人百多件積聚發展出來的靈活乖巧文化。」P.S.諷刺的是,這些作者們在書末的簡介,全是道出與書背所說的相反話. . . 是政府看漏了,還是別有內情. . .

 

P.P.S.還有一樣是逼出來,就是因死線而逼完成工作、交功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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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資料︰

《The 逼 City》(漂書)

http://app1.rthk.org.hk/special/bcr/book.php?bid=396

(是篇亦在小子的部落格發表)

龍應台老師新作《目送》裏的〈山路〉,描寫了她去年在台灣欣賞民歌三十年晚會的感受。無意在youtube找到蔡琴當晚獻唱〈恰似你的溫柔〉的片段:http://www.youtube.com/watch?v=9tstS4W3gNo&feature=related,我雖然不是台灣人,也看得十分感動。

  

不同年代上了年紀的人,一起唱同一首歌,對觀眾和歌者來說,溫婉的歌詞,柔和的旋律,還有熟悉的人、熟悉的歌聲,喚起了只屬於台灣那一個年代的共鳴。

  

人們一邊唱,一邊流淚,淚,為自己的人生而流,大概也為能夠有那麼多人一起走過而流。身旁陌生的你我他,心,在這一刻,隨歌聲緊緊連在一起。

  

民歌在這一晚,成為集體回憶的載體。無需爭辯什麼才算「集體」,無需定義多久的回憶才值得保留。細聽人們的和唱,那種共同擁有的感覺,蘊含著對地方單純的愛,實在得可以觸摸得到。

 

 

香港筆記自然要讀的,西九龍文化區的新規劃諮詢書也不能不看。
報章上的資料評論看多了,可政府拿出的諮詢報告才是研讀基礎。

政府的網站上有一些諮詢報告書的連結,方便大家閱讀,放在這裏了:

諮詢報告書
報告摘要
核心文化藝術設施諮詣委員會

另附本土行動的西九規劃意見書,目前是唯一民間發出的規劃意見書,不妨參考。

各位若有其他閱讀資料,不妨貼出跟大家分享。

後皇后碼頭雜感
Lilian - Culture8003 主要成員

去上海公幹私訪總是會去外灘18, 不是愛那一樓的名店, 也不是愛上米芝林三星大廚的手藝, 愛的是它頂樓有間酒吧, 有一個巨大的望著黃埔江和陸家嘴的超大陽臺, 無論是酒吧內的氣氛如何熱烈以至荒唐, 在這個有徐徐江風的陽臺上卻是可以遺世的獨立, 獨自倀揚於新舊光影之間, 一杯MARTINI, 時間如達利筆下的鐘在酒中融化.  這次去卻有點不妙, 它突然地改裝了外面的陽臺, 商業化看來最終要收服我這類大陸稱為小資的朝聖之地. 所幸的是, 這次陪我去的朋友, 提起了這座大廈的幾條大理石柱, 沒怎麼說清楚, 突然讓我在遺憾中覺得該是時候好好瞭解一下這座大廈的歷史.上網一看官方網頁, 不覺驚訝萬分, 外灘18號原來還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文化遺產保護2006年度傑出獎獲得者, 同年香港也有得獎, 是比較少人知道的尖沙嘴柏麗購物大道旁的聖安德列教堂. 外灘18號原名: ‘麥加利大樓,是麥加利銀行的行址。而麥加利銀行其實就是當時的渣打銀行對所有大陸分行的統稱。外灘18號也是當時著名的公和洋行的傑作,花崗石牆面、愛奧尼克柱、羅馬古典主義.門口的4根大理石柱是鎮樓之寶,據網上野史說: ‘ 負責改造工程的義大利建築師Filippo2004年第一次看到它們時,驚訝無比。因為這種石材是在米開朗基羅時期被大量使用,在那之後,於18世紀中葉已經被開採殆盡。據考證,它們被開採後賣給義大利的一個教堂,教堂早已失去了蹤影,而4根大理石柱居然出現在200年後的上海。它們究竟是經過怎樣的顛簸,最後來到中國,其過程就不得而知!81年後,威尼斯的30位有文物修復經驗的工匠小蘇打、橄欖油肥皂、海泡石粉塗抹在它的外牆上,、100多個日子,才終於得見18號外牆本來的顏色。就連大理石裏積攢了多年的潮氣,更不得不用紙,一層一層地吸附出來看回香港得獎的聖安德列教堂和今年入選的伯大尼教堂, 驚覺大陸和香港今日的分別, 在大陸, 歷史被當作奢侈品般呵護, 擦亮, 修復, 就是為了顯現過去的歲月而享受這種仰慕, 而在香港, 不知是何原因, 歷史似乎只有在宗教裏面才能展現, 安靜的, 羞怯的,在宗教中被保護而慶倖生存.當舊上海的渣打銀行大樓成功變成外灘上的一處新探險者聖地, 香港的天星和皇后卻在被催枯拉朽式地推掉, 是因為天星和皇后碼頭沒有那四條聖殿式的大理石柱猶如天神般保佑? 還是因為我們的官員缺乏象那位義大利建築師那樣發現深層價值的眼光? 諷刺的是, 外灘18號的修復正是由一家香港的公司一手策劃的. 看來香港也不是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人才, 但香港又何時可以出現這類所謂發展和修復使命兼顧的遺產保護獎得主? 今年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文化遺產保護獎得獎名單將於91公佈, 也許今年該特別頒給加建了錦鯉池, 遊著幾尾美麗錦鯉而突顯人間富貴氣的香港特區行政首長官邸’?

文:游清源

   「皇后」之死,催生「公共空間」(public place/public space)這個「小王子」。

  本土行動今天到高院爭取保留皇后碼頭,但成功機會甚微。不過,無論如何,他們已成功令港人關注「公共空間」這個在中文裏不易理解的新生關鍵詞。事實上,一直以來,在政府的文件中,「public place」都譯為「公眾地方」,而「公共空間」這個新詞的出現,雖然可令港人重新詮釋箇中含義,卻仍有欠傳神。筆者上網翻查相關的英文資料,始終覺得,較為近似的中文用語,應是「街坊街里」。

  根據英國著名建築師亨特(Bernard Hunt)的解釋,公共空間的營造(place making)具備兩大元素,其一是「民間風俗」(vernacular),其二是「社區意識」(community)。另外,美國公共空間計劃(PPS, Project for Public Spaces)的聯合創辦人肯特(Fred Kent)指出,空間營造以人為本,捲入群眾進取地攜手共創新天地,因為這些用家才是真正的專家;他們知道那個空間的歷史,知道主要問題所在,如果成為計劃夥伴,定能將那個空間改善。肯特說,「如果你為車與路設計城市,你就會得到車與路;如果你為人和地設計城市,你就會得到人和地。」他還不忘為公共空間下一啜核注腳,那就是「無官地帶」(bureaucracy-free zone;說到這裏打個岔,如果public place應是「街坊街里」,那麼place making也最好譯做「街坊創建工程」)。

  寫下《我這一代香港人》的懺情文化人陳冠中也指出,「地域營造(place making)是一種城市建設的藝術,……譬如說街區要小、路網要密、馬路不要太寬、鼓勵步行、混合功能、建築物不要太龐大而應符合人的尺度(human scale)」。陳冠中說的,其實也是回歸簡樸、回到街坊。

  值得當權者深思的是:為何愈來愈多港人渴望保留以至重現這樣的一個街坊街里的公共空間?

  小王子最掛念那朵留在夢鄉的玫瑰。

- 寫在皇后碼頭清場的這個晚上

刊於蘋果日報83日論壇版
文:lilian – Culture 8003 小組成員

今晚,皇后碼頭清場,香港政府強硬地要收回它以順利完成填海工程,沒有去支持絕食,沒有去現場緬懷,一句話,我總覺得我不是地道的香港人,香港人的‘集體記憶’中,允許算上我們這些只是來香港找生活的人的記憶的一部分嗎? 

但是,我剛到香港的10年前,卻是這些皇后碼頭這樣有著白底黑框黑字的地方提醒我是定居在了香港,每一次經過公主道,經過港督府,經過所有這些帶著殖民地痕跡的地方,我只會祈禱他們不要有一天變成建國路之類。香港的殖民歷史過去了,但並不代表非要把它整個掀起,像癌細胞一樣地剷除。 

一點點拆掉香港 

香港從來就是很多人的來往之地,人們在這里找到落腳之地,找到生存的機會,找到離開祖家卻能在這找到一角的地方。我也是其中一個,落在了這片土地上,朦朧地在滋長著對這個地方的感情。對她早已沒有了東方明珠式的讚歎,卻更多地瞭解著她背後的種種。 

我愛上她的時候,是當我發現在她向遊客炫耀式的美麗夜景櫥窗背後,她有著那麼多可愛的地方,街角有那麼包豪斯式的濕貨街市,中環的大廈間有那麼狹窄而充滿活力的嘉咸街,斜坡上有那麼快樂地在售賣自家設計的小小歐式店鋪,夜幕低垂下有那麼多人匆匆邁上船,從那些歷史般沉默的碼頭四散去屬於自己的家,在對岸,在離島。

我繼而像主人家一般地為這個地方向朋友們推薦他們真正該去的地方,真正是屬於香港的地方。經過添馬艦,我會告訴他們那條在這里沉沒的添馬艦,經過淺水灣,我也會告訴他們英兵曾在此出對抗日軍。在我的眼中,香港有著那麼多值得被去深入的地方,我曾經盼望著香港旅遊發展局會組織一條殖民文化之路或至少是作家筆下的香港之路,讓香港在口號式的亞洲國際都市的中增添歷史和文化的厚度,說到底,這也只是去發現她的萬種風情而已。風情之事,本可以千型百態,不是非要是萬般的政治正確之類或非要趕上所謂時代發展之潮。 

然而,在香港出生的某些本地香港人卻似乎看不到我們做為外鄉人所珍惜的東西,灣仔的街市會變成只能在廣告上意會的豪宅,那中環的嘉咸街不久也要變成符合中環思路符合所謂旅遊經濟原則的老店街,他們拆掉,改造,卻不知道自己也正在一點點拆掉香港之所以成為香港的那些重要部分。 

拒絕‘偽皇后碼頭 

今晚,我不去皇后碼頭,是因為天星碼頭收回的那晚,我去了,可是天星沒有躲過被強姦般推倒的命運。我確定皇后碼頭也難逃這個命運,因為在某些人的思路下,它早已擋在了他們的道路上,一定要推倒。在一個沒有民選的地方是不可能我們把他們推倒而去保衛這個碼頭的。 

所以我情願選擇靜靜地為它寫一篇悼文,我也相信今晚除了在碼頭上為它通宵守衛的人們,有更多人在家裏為它而點起一支祈禱的蠟燭,或是像我一樣地寫下自己的感受。別了,皇后碼頭!我們會為你拒絕那個偽皇后碼頭,這大概是唯一我們可以為你做的,或者是有一天,我們會因為香港不再是香港而最終選擇離開它,請你也記住,我們的決定中有包括和你分別的這個晚上。所以,就如此別了吧,在這樣鬱悶而如坐火山之上的夏夜裡。 

原刊於82之明報

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給林鄭月娥的一封公開信

文﹕梁文道

林局長鈞鑒:

讓我先告訴你一個小故事,一個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

大約8 年前吧,我在一份受到藝術發展局資助的文化雜誌當顧問編輯,與同事一起策劃了許多關於文化政策的專題,例如博物館的「公司化」(也就是現在民政局即將開展的計劃),和西九龍文娛區的規劃(我們應該是全港第一個關注這個問題的媒體)。當時我們就聽說藝發局對這份雜誌很不滿意,但原因卻不大清楚。終於到了申請新年度資助的時候了,我才發現,最討厭我們的原來是一位文化界裏位高權重的老前輩,他也是當年殖民地政府最重用的一個藝術家。他在會議上批評我們老是在指點政府的文化政策,不夠藝術,可想而知,這份雜誌是辦不成了。會後,年少氣盛的我走過去對他說: X 先生,或許你以為文化政策不重要,或許你以為只有你幫政府搞的那些大型演出才叫藝術。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你很快就要退休了;而我,1970 年尾出生,現在才20 多歲。時間,站在我們那一邊。」我不提那位先生的名字,是因為如今還記得他的人確實不多了。

那天看你來皇后碼頭參加論壇,我不禁想起了這段往事,還有我當日說的那句氣話: 「時間站在我們那一邊」。

傳媒待你實在不薄,明明這裏只有一群平和理性,偶而唱歌跳舞的年輕人,他們卻形容你的到來是「深入虎穴」;明明當天最激動最愛說粗話罵人的是支持你的「維園阿伯」,他們卻同情你的「忍辱負重」。還記得嗎?那一天台上有4 位講者對你提出了質疑,有人說起皇后碼頭抗爭記憶的價值,有人細述皇后碼頭與愛丁堡廣場的建築佈局,還有人從技術角度入手解釋填海和保留皇后碼頭可以並行不悖的理由。結果呢?你沒有回答任何一條問題,你只是重申一遍你的立場:政府早已經過種種程序,花了很多時間,所以碼頭非拆不可。

後來有傳媒批評我們這伙人的要求得不到滿足,所以就鼓譟喝倒采。但我們的要求到底是什麼呢?其實我們並不奢望你會代表政府讓步,我們的要求要比這個狂想謙卑多了,我們只是想你回答我們的問題而已。有人提問,而你作答,這不是很基本的一種禮節嗎?可惜你沒有。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我們的問題很愚蠢,你不屑一顧嗎?坦白講,我不相信建築師公會是愚蠢的,他們提出的折衷方案是可以完全不用理會的。那麼,是因為你還沒做好準備嗎?恐怕也不是,因為我們提出的東西早在兩個月前就公開發表過了。

第二天早上看報紙,我就懂了,原來你真的不需要回應任何疑問,你只要好好微笑。你只需要微笑,就有學者稱讚你的發言「掌握了重點」(例如城市大學專業進修學院高級講師宋立功);你只需要微笑,就有名嘴欣賞你的態度從容寬大(例如香港電台的周融)。畢竟,在當前這個世代,你說了什麼是不重要的,他們是否認真看完了整個論壇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來了,而且微笑。或許不少香港人都習慣了官僚的冷漠與超然,你的出現,令人感動。然而我很納悶,你難道不是一位政治任命官員嗎?你難道不是一個政治家嗎?一個政治家難道不應該盡力說服他的對手,使他們成為自己的支持者嗎?就算這是不可能的,他也應該展現誠意,告訴大家他試過吧?可是你沒有,你只是笑告訴大家,你很尊重我們的意見,然後你不反駁任何一項挑戰。可能你根本回應不了那些專業人士的質疑,你很清楚地知道就算填海,碼頭也不必然要拆。但現實很無奈,經過「西九」的推倒重來,政府再也經不起這種打擊了。在你們的眼中,我們就像一群恐怖分子,綁架了皇后碼頭做人質;如果這一回你們再讓步,誰能保證日後不會出現更多的恐怖分子? 「強政勵治」又該如何說起?所以就算我們說得再有道理,你也管不了那麼多。可是,政治家的勇氣,承擔與願景豈不正該表現在這種關鍵時刻?你和你的上司是應該大方承認過去10 年的諮詢有缺失,忽略了保育,然後勇於改正?還是堅持到底,把有問題的決策死硬地執行到最後一刻呢?還有一種可能,是你根本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你不明白鄭敏華說的那套建築故事,不曉得英女王和9 位港督登岸的地方有什麼特別。我不怪你,因為還有許多你的同代人覺得這是英殖餘緒,是國恥,不只不能留而且早就得拆。如果他們住在大陸,他們一定也要想辦法拆走僅餘的日軍「慰安所」。你不明白朱凱迪所說的市民抗爭史,不曉得一塊數十年來香港人搞社會運動的地方有什麼好紀念。我也不怪你,因為也有許多人堅持集體記憶就是你有你的記憶我有我的記憶,他們不知道世上早有衡量和評估集體記憶價值的方法;他們要是住在倫敦,他們可能會建議把海德公園變成樓盤。

你不懂我們,是因為我們說的東西太新了。所謂「保育」從來就不曾出現在你那一代政府官員的字典裏,所謂「參與式規劃」也從來不是殖民地政府的行政習慣,因此你所說的諮詢程序也就很自然地不包括這些元素了。至於當年立法會在審議你們的填海方案時,為什麼不吭聲呢?

那是因為他們也不懂,其實他們和你活在同一個世界裏。為什麼我們當年不反對呢?引當日論壇後一位大學生的話: 「那時我還在念小學。」接下來你可能知道這是批怎麼樣的年輕人,因為你從來沒遇過這種事:一幫小伙子不是為了提高自己的工資,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福利,甚至不是為了存留自己住的地方,他們露宿絕食,為的竟然是個表面上和他們沒有任何切身利益的公眾場所。且讓我為你介紹一下吧。

先說司徒薇,她是港大舊生,但她不是傳說中的「73年」那一代。可能從小她就聽說自己那一代不讀書很懶惰,不過她很用功,她讀過的書絕對比我們所知的任何一個「73」老鬼還要多;並且不是和當年的大學生比較,而是和那些活到現在的舊生比較。再看看朱凱迪,一個很有「國際視野」的年輕人,他也留過學;但他不是考去哈佛念MBA,而是去了伊朗學波斯文。因此他的「國際視野」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一套。

最後,絕食中的陳景輝,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念預科。他不是主流社會定義下的好學生,因為他的成績不怎麼樣,但我第一次碰見他的時候,他正在看Richard Rorty的名著《Philosophy and the Mirror of Nature》,一本大部分你那一代精英未必看得懂的經典。我不想鼓吹什麼「世代戰爭」,事實上,留守皇后的人裏頭不乏年齡比你還大的長者。我所說的「下一代」是指全新一代的價值觀與世界觀,一種政府仍然不能理解的新事物。你想透過政黨聯絡我們嗎?他們正在努力跟上我們的腳步呢?你想用古物古蹟委員會一類的組織吸納我們嗎?結果有兩個人進去投了皇后碼頭一票,使它成為一級歷史文物。你想用飯局和吹風會去軟化我們嗎?我們不知道你能給出什麼我們想要的東西。

你可了解自己身處的情況?有沒有看過回歸10 周年時各種雜誌辦的專輯,你去數數看裏面有多少張天星鐘樓的照片,又有多少張上了封面?有空的話去一趟香港動漫展吧,你會發現一個挺受歡迎的天星鐘樓玩偶。你知道這一切意味什麼嗎?自從天星倒下,我們就已經開始勝利。

當我們坐在皇后碼頭等待警察,而你正聽著電台節目讀著報紙評論的時候,你可能會感到慶幸,因為居然有那麼多友善的聲音包圍著你。可是請上網看看,試著鍵入「朱凱迪」這3 個字,你將發現他得到的掌聲竟要比你還多。沒錯,今天報刊和電台的受眾或許遠遠多於網上的論壇與博客,但是5 年後10 年後呢?10 年後你該退休了,歷史會記住你是第一個「走入群眾」的高官,還是最後一個對保育置若罔聞的高官呢(假如歷史會記住你的話)?請不要忘記,每一代人的歷史都是由下一代人書寫的;而那些對你不錯的作者都太忙了,他們不只沒空寫歷史甚至也沒空讀歷史。只要讀史,就都知道誰是蘇守忠,可是有誰知道當年主管交通運輸的官員是誰呢?殘酷,但這是事實。所以,儘管來帶走我們,儘管來拆皇后碼頭吧,我們將帶著微笑平和地等待。因為人固然可以推倒歷史的遺物,但人終究會被歷史埋葬。在你推倒皇后碼頭的那一刻,就是我們說再見的時候了。所以,再見了,林局長。再見了,你和你所代表的官僚態度。再見了,殖民地時代的行政手法與諮詢遊戲。再見了,30 多人也及不上一位局長的古物古蹟委員會。再見了,那老舊世代的世界觀與價值觀。時間,始終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珍重 梁文道

20078 1 日凌晨於皇后碼頭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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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http:// heyeehead.wordpress.com)
星期日醒來,正是中午十二點,即時想起城市論壇,很奇怪,平日這個時分準沒睡醒,這個星期天卻像被誰喚醒,難道是肥彭?還未搞清楚,節目不到五分鐘,看到陳景輝發言,說著天星拆了、屏風樓、空氣污染⋯⋯我,眼睛紅了。

馬傑偉說我們的身分認同,在九七以前是靠流行文化,回歸以來,卻是從城市空間而來,我是一萬個認同,上星期出席了accf的流行文化論壇,再次牽動我對港式流行文化的情意結,我心痛,可能是過去式;這次的眼淚,卻是當下。
記得兩年前,因《香港風格》一書而有機會訪問胡恩威,交上我那時的疑惑:舊建築總不能一世留下,那應該怎樣處理?甚麼才值得保留?當時他很簡單地說,總不能所有舊的都要拆掉,香港現在的情況便是,當時不太明白,或者是我的問題不夠清楚。
這一年來,讀了文化研究、上過龍教授的課,到過很多城市,看過他們的城市發展,自己找到了答案,也明白大部分人為何不明白。
我認我是個懷舊的人,卻也明白到保留舊建築、保留歷史,絕不是因為甚麼集體回憶,我的回憶,早已留在做電視精迷偶像的年代。
作為九龍人,天星、皇后、或者灣仔街市,沒有太多回憶,支持留下來,是為了整個城市,今天站在碼頭,坦白說,接近黃昏時,亮了燈的國金的確幾靚,告訴你香港很繁榮,不過夠了,再不需要多一座更高更亮的大廈,皇后,我還是揀你。

早兩天剛看過陳冠中在《事後》寫到:

「本土:在1977 年7月《號外》登了一篇文章叫《灣仔:吾鄉、吾土、吾民》,作者是七靈。看著題目我就眼中有眼淚,但我在瞎感動甚麼?我是在九龍尖沙嘴長大,活動範圍北至中學所在的窩打老道,南至我爸上班的港島中區,後來到薄扶林上大學,才偶然涉足灣仔。大概,當時打動我的不是灣仔,而是:人可以對自己長大的小地方這麼有感情,並且可以像七靈 那麼有勇氣大聲喊出來。」

是陰差陽錯、冥冥中有主宰、或是種緣份,給我在三十年後的今天看到這一段,於是,我,很明白星期天的幾滴眼淚。
平生以來,第一次為這個城市流下眼淚。

P.S.陳景輝今年二十五歲,還有許許多多在皇后的十來二十歲大學生,能夠為這個城市做點事情,為何有些三四五十的人會這麼絕情。

轉載自7月31日之明報

林鄭月娥未能交代的十大問題
文:陳清僑

作者為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教授、文化傳承監察(Heritage Watch)召集人

1. 局長,你為何不同意皇后碼頭的歷史文化價值及重要性,乃是基於她作為「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及大會堂」這個三位一體的公共空間不可分割的組合部分?你不認為在歷史上、社會上、文化上,這個罕有組合正構成了香港城市的心臟?

2. 身為法定的「古物監督」,在皇后碼頭被評為一級歷史建築物後,你為何不積極考慮尋求國際上獨立文物保育專家的意見,對「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及大會堂」這組合的歷史文化價值,再作進一步的專業評估?你真的不怕繼美利樓醜事後,香港再鬧出一次劣質保育的國際笑話嗎?

3. 你為何不以行動說明:保育和發展是不必有矛盾的?民間社會的專業人士已清楚指出,「原址保留皇后碼頭」在技術上是可行的;就「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及大會堂」這三位一體的歷史組合,你和你的政策局並未能說服大家,展示政府有為保育努力過;堂堂「亞洲國際都會」的政府,你們是否真的已盡全力保存這片罕有的公共空間?

4. 政府可會為P2路作相關調整,並重新刊憲?有困難嗎?

5. 本地建築師曾提出可以原址保留皇后碼頭的設計(如「人工湖」方案),政府為何在否定原址保留的同時,未有具體回應這些建議?你會否就此跟民間合作,尋求獨立專家的研究意見?

6. 且退一步說,你又能否從保育文物、傳承文化的專業角度,細心把握「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及大會堂」這獨特組合的社會和歷史命脈,認真考慮向市民承諾在原址重置皇后碼頭這個關鍵組件?

7. 在古物諮詢委員會評皇后碼頭為一級文物後,政府並無依據有關保育原則和慣例,盡力去尋求有效保育「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及大會堂」這公共空間組合的可行方案;事到如今,政府會否認真回應根據國際公認的《中國文物古蹟保護準則》而盡量去設定最佳的保育方法?作為「古物監督」,你為何不立即委託獨立的文物保育專家,根據國際標準而提出最符合保育準則的可行方法?

8. 在下令清拆皇后碼頭之前,你為何不等候和參考中環填海計劃城市規劃設計的結果?

9. 在下令清拆皇后碼頭之前,你為何不等候和參考「設計香港海港」等組織正就中環海濱發展所辦的國際城市設計比賽的結果?

10. 在下令清拆皇后碼頭之同時,政府為何不盡快去認真檢討現行政策正如何維持(抑或破壞)位於香港城市心臟的公共空間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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