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於《文化現場》八月號)﹣林喜兒
七月下旬的一個下午,站在美荷樓地下,面前人頭湧湧,有「龍友」迫在百多呎的單位影過不停,有少女們站在黃色木門外「擺鋪」拍照,美荷樓既是主角也是配角。我在想,是甚麼吸引他們來到眼前這座將被活化的徒置大廈,他是個喜歡舊建築、重視歷史的人嗎?那個不停按動快門的其實是因為「最後之誘惑」嗎?而我,是為了回到過去。上月 在 石 硤 尾 賽 馬 會 創 意 藝 術 中 心舉行的「光影留情」 展 覽,同場加映的是美荷樓開放日。
「光影留情 」 是由房委會舉辦的攝影展, 展出黃 勤帶、謝至德及蔡旭威三位攝影師鏡頭下的石硤尾邨 、 牛頭角下邨及蘇屋邨,三個建於 50 、 60 年 代 的 早期屋 邨 。不知何時開始,屋邨 仔 成了香港人的一個身份認同,多少個香港故事總會是以屋邨仔為本位,說的當然是如何從艱苦的屋邨生活中努力不懈然後闖出一番事業,彷彿屋邨仔就最能代表香港,媒體更喜歡找來「屋邨代言人」,那個明星高官都是屋邨出身。身份從來都是被建構出來,當屋邨被媒體、社會珍而重之地對待時,我也被我的屋邨身份感召一樣,檢視自己的成長經歷,究竟屋邨有何獨特之處,還是因為夠平凡,容易引起共鳴。事實上,近年因為不少舊屋邨的清拆再次令屋邨受到注視,即將消失的永遠最被珍惜, 事先張揚的蘇屋邨,早前的牛頭角下邨,無不吸引傳媒的注視,然後吸引市民大眾趕往 吊一番。
屋邨除了可幫助說明香港人的奮鬥故事外,最好說的自然是那些人情味故事,所以這個屋邨攝影展無不著力展示居民的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除了是屋村的環境空間外,攝影師都愛捕捉在屋邨村內的生活細節,雜貨店、遊憩空間、老人的優閒與小孩的玩樂,最易成為主題。看看相片旁的標題:「屋邨村居住空間狹小,兄弟妹間善用空間」、「拉近居民間的距離」、「長大後他們定會記得在蘇屋度過的快樂童年」,真的嗎?屋村邨生活真的那樣快樂嗎?為甚麼我的記憶不完全是這樣?
我不是來自美荷樓,卻是出生於鄰近的李鄭屋,同樣都是七層的徒置大廈 ,對於那個一百二十呎的狹小單位我是熟悉不過,我還是特意參加了導賞團,我好奇,想聽聽別人怎樣說一個我在當中的故事。拿著一張由房委會印制的簡介,寫了一點公屋的起綠,「1953年聖誕夜,石硤尾木屋區的那場大火」,早已成了香港公屋發展史的主流和官方論述,那些基本資料如單位面積120平方呎,月租14元我全不知曉,不過當我跟著大隊迫在兩個開放給公眾參觀的單位,眼前所見跟我記憶中兒時的家居確實相似得很,那張碌架床、那個五桶櫃、那部卡式收音機、那堆鐵盒鐵罐,這種現場感令記憶更立體。然後導賞員在說居民是怎樣生活,這個,我更清楚了,天天行七層樓梯上學放學、跟弟妹在樓梯口玩樂、在「角仔」玩廚飯仔......那時家家戶戶白天也是打開門,沒有獨立廁所和廚房,走廊是家居的一部份。大概每個住過徒置區的人,都能輕易地喚起這些回憶。
這邊廂我記得跟鄰居玩跳樓梯、踢西瓜波的日子,那邊廂更歷歷在目的是經常看見「道友」在梯間吸毒、每天要到那個惡臭難頂的公共廁所解決、經常聽到有變態佬偷底褲,到浴室偷窺的事件。而每當跟母親說起住徒置區的日子,她也會說從前的日子很辛苦,要照顧一家十口的起居飲食,大熱天時在走廊炒菜煮飯、天寒地凍在「水o候腳」洗衫,在沒有冷氣、沒有洗衣機的年代......還要擔心夜歸的家姐的人生安全。
早前跟從前住在蘇屋邨的中學同學說起蘇屋村快清拆,會否回去看一看,同學仔有點冷淡,說了一句:「從前住的地方很細,生活很辛苦。」是的,大概沒有人願意回到這個從前;是以,保留舊的東西也不一定是因為懷舊。 從相片走到美荷樓實景,回憶不住湧現,想起馬國明經常提到班雅明關於記憶/回憶的體驗,他說到回憶是兩段時間的相遇,在「當下」一刻想起「過去」的事,而且回憶是不限次數,每次的意義也就不相同。早已把幾張童年在徒置區的黑白照放進iPhone內,那天在看攝影展時,看過謝至德他們拍下的蘇屋牛下, 然後在美荷樓,我又拿著相機在拍,突然間,我記起電話內由家姐或亞哥操刀的照片,眼前腦袋別人的照片自己的照片,又想起馬國明說的:回憶不是一條直線,而是像迷宮一樣。
參觀美荷樓後的一個星期,跟吳文正走了一趟中上環,看的自然是他的「街坊老店」,事實上近年民間以至政府都在辦舊建築展、歷史漫步,不知道參加的人為的甚麼, 假若只是為了拍下一堆相片、懷舊一番,然後繼續犬儒地接受舊不去新不來,發展就是這樣的一個現實,這樣的一種參與只會把自己的角色變成遊客,不要忘記,這是我們的城市。
相片是紀錄,建築是歷史的載體,當平凡不過的小店也被高樓大廈高速鐵路迫進博物館,那便是宣佈生活死亡的時候,而那個回憶的迷宮也必然被封閉。
想起Wall-E中,Eve面對Wall E被洗去記憶後那種慌亂,電腦、ipod、iPhone的記憶體再大又怎樣,當它一聲不響地突然消失,這種滋味或者你也嘗過。
沒有記憶,是件很可怕的事。
九月 14, 2009 at 2:38 am
“……是的,大概沒有人願意回到這個從前;是以,保留舊的東西也不一定是因為懷舊……”
真正讓人懷勉唏噓一番的
是在當中失落的時光